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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網】城市更加陡峭,連接更加重要

本文為國家發改委城市中心總工程師、國土產業交通規劃院院長張國華教授在SIFL城市峰會2019的演講。

特別感謝傅蔚岡院長的邀請,到上海就城市如何高質量發展和高效率連接做一個交流,今天主要跟大家交流三個方面的東西。

第一,用什么新視野看待城市的高質量發展和高效率連接?因為視力不同,看事物精確度會有不同,但視野不同,會看到不一樣的世界,包括歷史、當下和未來都會有差異。

第二,用什么理論指導高效率的連接?我主要從交通基礎設施、產業經濟、城鎮空間協同角度來談。

第三,用什么樣的行動實現這個連接?主要從國家大的區域開放格局、下一步重點發展的都市圈、如何打造更具親近性和創新活力的街區等三個角度來談。

新視野

工業革命以來,我們已經進入全球化的世界,當時是以海運、港口去組織全球的連接。現在我們進入信息化時代,這個時代是以機場、航空去主導全球網絡的組織,可以看到一個城市在世界城市體系中的地位跟城市所在的機場網絡地位是高度正相關的。像今年對外經濟形勢不太樂觀,反映出來的就是一些大機場的吞吐量在下降。

結合我們自身的發展經歷,從過去走過的30多年,我認為有三個事件特別值得關注。

第一事件是1996年發生在上海身邊的事,當時滬寧高速和滬杭高速同時開工,江蘇選擇蘇州要先連接上海,而浙江選擇杭州要先連接寧波。對比下來,蘇州1996年就和上海連接好了,而滬杭高速上海段則是2001年才建成通車。在這5年時間內,蘇州吸引的外資總額超過浙江全省;和蘇州區位相近的嘉興,1996年兩者的工業總值大致相當,2016年蘇州的經濟總量是后者的4倍還多。

這個事件告訴我們:連接誰很重要,連接的時序也很重要。

第二個事件是再過四年到2006年,發生在今天的粵港澳大灣區。大灣區最重要的空間就是廣深科技走廊,當時廣深高速如果堵車一小時,能夠引發全球IT產業的價格波動,因為廣深高速沿線集聚了全球最完備的IT產業鏈條。

這個事件告訴我們:連接商品的效率很重要。

第三個事件是2016年的一組事情。其中一個說制約中國互聯網+發展的最大障礙是后廠村路,這條路沿線集聚了全國最主要的互聯網企業,但是卻從早上8點鐘一直堵到晚上10點鐘,這些地方發展要連接的是機場、中關村、國貿CBD、金融街等,對它來說,連接什么人、連接人所需要的時間效率和環境品質最重要。

同時,2016年還發生了另外一件事,源自在座各位都會唱的一首歌《成都》,各個城市和各個大學也都有翻版,我認為《成都》這首歌里有句歌詞“走到玉林路盡頭,坐在小酒館的門口”是沒有幾個城市能夠翻版好的。比方說上海的翻版是“走到南京路的西頭,坐在咖啡館的門口”。我不知道南京路西頭是什么樣,更不知道咖啡館什么樣,因為那里并沒有特殊的吸引力。而北京的翻版是走在“后海路的盡頭,坐在小酒吧的門口”。這樣的事件同樣告訴我們,進入消費經濟時代、進入新經濟時代,連接人的時間效率和環境品質越來越重要。

這三個事件是我們過去30年的經驗。

從未來看,我們國家的現代化必須要走好城市化之路。我們已經看到人口和產業在城市的轉移,也在發生新的變化。過去的城市化發展路徑主要是搞工業園區,產業工人跟著工業園區走。未來新的發展路徑是什么?是產業和資本跟著人才走,人才跟著公共服務走

這個情況不僅發生在中國,也同樣發生在美國,美國新經濟地理學家喬爾·科特金就提到“哪里更宜居,知識分子就選擇在哪里居住;知識分子選擇在哪里居住,人類的智慧就在哪里聚集;人類的智慧在哪里聚集,最終人類的財富也會在哪里匯聚。”

在這樣的城市化路徑下,我們的連接路徑也在發生變化,過去是港口、高速公路、寬馬路連接房地產、工業園區,未來應該是機場、高鐵、軌道連接服務業、公共服務、街區、創新空間。

同時圍繞城市化發展,最近國家也有新的安排,就是要突出都市圈的高質量發展,這是下一步很重要的方向。都市圈里一個很重要的連接就是“打通斷頭路”,但是這塊很多舉措收效都不明顯。那么都市圈連接的關鍵瓶頸、牛鼻子究竟在哪?主要是不同地區公共服務的差異懸崖

以北京為例,北京和天津到河北之間圍繞公共服務有道巨大的懸崖,北京五環內外也是兩個世界,因為北京好的教育和醫療全都集中在四環以內,同樣成都是這樣、上海也是一樣。這個問題不單存在城市的內外,也存在我們每個人的身邊。看國外的大學,牛津、哈佛、劍橋都是開放式的,而我們的北大、清華、交大、同濟、復旦校園都是封閉式的,我們的小區也是封閉式的,因為校園內外、小區內外的公共服務和生態環境都有著這道巨大的懸崖,如果不把它破掉,高效的連接是建立不起來的。

在此,還提醒大家關注最近的政策變化,包括中央從44號文到今年最新的新型城鎮化重點工作任務,都提到要實現健全基本公眾服務均等化、基礎設施通達程度比較均衡,通過二者的發展去實現人民群眾對美好生活的要求。這兩者之間應該是什么樣的關聯關系,也就是交通、產業、空間到底應該是什么樣的關系?就需要解答。

交通·產業·空間基礎理論

過去根據經典經濟地理學理論,產業在空間布局與交通有著緊密的關系,區位論有三個方面:

l  農業區位論指出運輸距離大小決定農業耕種形態和空間分布

l  工業區位論指出由交通指向決定基本區位格局,勞動力和產業集聚帶來偏移

l  商業和服務業中心地理論有三個原則:市場原則,適合低等級中心地體系,包括菜市場、理發店等,這塊政府沒必要干預太多;行政原則,適合中等級中心地體系,包括教育和醫療等,這是根據行政區劃、由納稅人的錢去配置的;交通原則,適合高等級中心地體系,像CBD、大型會展中心這些都跟著交通樞紐走。

進一步看,我們面對新的復雜世界,應該怎么重塑這個世界?怎么理解生長邏輯?過去搞了很多年的需求預測,發現唯一能預測準的就是預測是不準的,這是對世界認知出現了問題。因為傳統經濟學在建立預測模型之前都要加上假設條件,通過假設條件認為產業在空間上均質分布的、產業不會因為集聚帶來報酬遞增、產業在空間上是完全競爭的,這些條件的設定意味著發展是均質的、線性的,這反映出來我們對這個世界發展看待也是線性思維。

但今天的世界并不是這樣的。首先,產業在空間上是高度集聚的,因為基礎設施的共享可以大大降低消耗基礎設施的成本,在這里可以看看前些年各個地方政府推的特色小鎮、特色小城鎮,搞了很多污水處理廠,沒有一個能運行下去,因為都沒有一定的規模,這些現代化的基礎設施支持不下去。

其次,產業集聚在一起會進行分工,專業化分工的程度越高,生產效率越高、創新能力也越強,這是人類經濟社會財富爆炸式增長的根本所在,這是人類現在文明起源的根本所在。舉個例子,90年代初,標致汽車去廣州設廠失敗,就是因為零配件產業跟不上,一個地方汽車產業要想取得很好的發展,零配件應該是整車產業的三倍,這就是產業鏈條的匹配效應。

第三,今天的知識信息環節從制造業環節中分離出來,形成生產性服務業,這些產業集聚在一起會發生化學效應。化學效應區別于傳統的農業和工業的物質效應,在物質經濟時代,我的東西給你我就沒有了,而在知識經濟時代,我們考慮的東西有所同有所不同,不同思想的交流過程中會產生新的思想,但是又不會減少我們之前的思想,就是化學效應。

這三大效應帶來極大的報酬遞增,在空間上體現為壟斷性的專業化的功能空間,一旦經濟進入這個發展階段,增長一定不是線性的,繼續用線性的思維看非限性的世界,那樣的判斷一定是有問題的。

復雜世界有一些基本法則:一是城市規模的超密集法則,人口規模每擴大一倍,人均生產效率將提高15%-30%;二是基礎設施消耗的亞密集法則,人口規模每擴大一倍,人均基礎設施消耗成本降低15%;三是和今天的連接主題有關的交通出行簡單法則,每個人在可接受的成本情況下,人們都會選擇更加便捷的出行方式。

現在很多城市都提出控制人口,其中一個重要論據就是以水定人、以水定產、以水定地。我們看看北京1986年,當時1028萬人口,當時消耗了36.6億噸水,到2017年,按照統計局統計口徑,北京有2170萬常住人口,實際消耗水資源的人口遠不止這個數,大概有3000萬,這時消耗了39.5億噸水,可以看到人口增長了一倍多,但是對基礎設施的消耗沒有很大變化。

不同產業和不同交通連接,也對應不同的關系。

l  一是能源資源型產業,這類產業運輸成本通常達到生產成本30%以上,希望低成本運輸方式,就是水運和貨運,可以看到各個地區的鋼鐵、化工產業都是沿海沿港布局的。

l  二是資本密集型產業,這類產業希望產品在空間上快速流通,流通越快、資本利潤率越高,希望產品能快速從工廠的門口進入客戶的門口,對應的是高速公路和汽車,看看過去40年最大成績就是各個地區的工業園區、高新區、開發區等無一不是在高速公路沿線。

l  三是信息密集型產業,包括生產性服務業、高端消費型服務業以及以IT為代表的通信制造業,這類產業顧名思義希望信息的快速流通,所以互聯網剛剛發展的時候,大家都以為能夠通過遠程辦公替代面對面工作,最后大家發現對于這類產業來講,沒有任何方式能取代“人與人之間的面對面交流”——在人和人交流會面的過程中,內容談話只占信息交換量的7%,其他38%是聲音音調和音量,更多55%的信息交換來自于眼神、肢體語言、情緒乃至氣場,這55%是沒有任何通訊方式包括AI能夠解決的。對于這類產業來說,作為信息承載載體的人,在空間上的高效轉移更加重要,對應的方式就是航空和高鐵。

隨著互聯網、交通網的發展,我們的新經濟、生產性服務業的服務范圍會大大延伸,但是空間的接近性變得更加具有價值。以互聯網為代表的新經濟不是把世界拉平了,而是讓城市變得更加陡峭、更加不平衡。

未來我們在區域的空間上要識別不同地區:哪些地方適合發展資源型產業、哪些地方適合發展資本密集型產業、哪些地方適合發展信息密集型產業。這些產業中,那些世界級、為世界提供服務的,就提供世界級的連接;為全國服務的,就提供全國的連接;為地區服務的,就提供地區的連接。只有這樣的產業、空間組織,才是真正高效率的。

同樣在城市層面,要更加關注生產性服務業、生活性服務業、公共服務業這三大中心體系,如何與以軌道為代表的高效客運體系結合起來、產業布局和物流體系高效結合起來。城市、特別是大城市,在平面坐標上,將來橫坐標應該由快速路網來決定,縱坐標應該由軌道網來決定,把高強度、高密度的開發都集中到軌道沿線、沿站,這樣的城市才是有效率、有活力的城市。

怎樣連接

有了這些認識,我們再看需要什么樣的行動去實現城市的高質量發展和高效率連接。

首先是打造更加開放的區域格局。

在全球供應鏈、超級城市與新商業文明的未來競爭中,以交通網與互聯網融合為代表的互聯互通基礎設施是打破傳統地理疆界的戰略設施,是爭奪資源競爭的重要利器。

全球的超級版圖上主要由四大要素組成:一是供應鏈上的國家,今天華為面對的困難就來源于此;二是由國家和地區的競爭和合作轉變為更多由城市來主導合作;三是沒有邊界的社區,就是線上、線下、實體、虛擬融合的創新功能區;四是影響力超過政府的公司,像最近這幾年談到阿里巴巴,就有“到底是阿里巴巴成就了杭州,還是杭州成就了阿里巴巴”的爭論。這些都是未來我們融入全球化需要考慮的。


另外一個維度,從工業革命發展的歷史,簡單總結下來有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第一次工業革命和第二次工業革命前期環大西洋的貿易圈;第二階段就是當下正在面臨的環太平洋貿易圈;未來全球人類共同走向更加成功、更加現代化的生活,將來的人口城鎮主要集中在環印度洋的圈里,在這樣的發展形勢下國家提出一帶一路的倡議。圍繞一帶一路將來新的合作關系,我們要構建出新的連接來,就是通過航海、航空網絡與全球形成更加緊密的經濟合作關系。


回到國家版圖,可以看到這樣的結構,這是國家通過40多年發展呈現的基本雛形,就是以京津冀、長三角、珠三角、成渝四大中心為代表的人口、產業、資本各方面要素高度集聚的形態,還有中部的長沙、西安、武漢等關鍵節點。圍繞這樣的產業格局和城鎮布局,要構建以八縱八橫為代表的高鐵網,包括新的航空網絡以及將來新的磁懸浮骨架通道,都需要好好支持,這樣才能支撐國家構建形成更加高效連接的全國國土空間格局。這也是我們正在開展的工作。

第二個方面是建立更加高效連接的都市圈。

這方面國內城市還沒有哪些做得很成功。對比案例可以看德國,萊茵魯爾地區是以發達的多層次的軌道網作支撐,每一個軌道站、樞紐連接的就是功能中心,形成區域分工合作網絡,比方說科隆是保險設計為主體、杜塞爾多夫是廣告咨詢、多特蒙德和杜伊斯堡是物流,像這樣通過產業體系和交通設施體系融合,構建形成發達的連接網絡來才是我們都市圈發展的未來。

同時,都市圈還要強調公共服務業和交通基礎設施的互聯,這些很多需要在以市郊鐵路為代表的區域層面上和新的公共服務業發展協同起來。過去我們建新城新區是搞房地產項目,再看人家日本是怎么搞的:先把軌道線拉到都市的外圍地區,在外圍地區的中心,先把教育、醫療等公共服務業甚至養老產業搞好,通過外圍地區的產城功能融合實現城市功能的疏解。

同樣我們的搞法在交通運行上也能看到問題,北京每天進城的高鐵、軌道擠得一塌糊涂,出城的方向沒車沒人,這種單向交通是大城市病的關鍵所在,如果把這個體系協調好了,都市圈的效率就能提升,所謂的大城市問題就解決好了。

所以下一步都市圈發展要轉變過去以睡城、住宅為核心的外圍開發模式,把公共服務業、服務業當成核心而不是配套,發揮引導外圍地區發展、價值配置的杠桿作用。

當然,都市圈發展除了交通、產業、空間協同之外,還需要關注其他方面的東西。結合粵港澳大灣區發展,我專門做了一個總結,我們的大灣區跟世界發達國家相比存在很大差距,這種差距更多體現為軟差距,比如紐約和新澤西是一個都市區,它們的地理距離是1.2公里,但經濟距離是20公里,美國與加拿大的經濟距離是47公里;再看香港和深圳,灣區之間的邊界線將使城市之間的交流付出更多的成本,香港與深圳之間的經濟連接距離是266公里!

這個距離就不僅取決于交通基礎設施、產業的協同,還取決于未來能不能構建出更加一體化的市場經濟合作體系,比如法律體系、金融體制、通關、關稅體制等。這些都是都市圈和區域協同發展需要關注的。

第三個方面是營造更具親近性的街區。

過去我們很多城市發展都關注硅谷,看重硅谷能夠把大量的科技創新產業集聚在一起進行創新。但是對于城市來講,更高的價值是在硅巷,硅巷是大量的以思想知識經濟為代表的人群集聚在街區兩側進行交流、進行創新的空間。

在公元1000年的時候,佛羅倫薩的彎曲小街道就孕育了歐洲的文藝復興,當時這些小街道集聚了歐洲最牛的思想家、文學家、哲學家、物理學家、天文學家等,文藝復興就是在這種環境下,通過不同學科進行碰撞交流產生的火花。回過頭來看今天,全球最頂級的創新空間在華爾街、在倫敦金融城這些地區。華爾街500米的小街道能實現什么?作為金融從業者,在這里喝咖啡是能夠感受到競爭對手在街對面喝咖啡產生的信息存在,這種交流不需要語言,只需要打個照面,一個眼神就知道對手最近在考慮什么,要怎么去應對,該怎么去跟進,這種信息的交換需要街區這種空間,通過親近的、面對面的方式來實現的。

對比我們的城市,比如今天所在的城市上海,比如天津、武漢、青島等都能看到,這些城市最具活力、最具吸引的地方依然是百年前曾經的租界地區,這些地區創造的創新活力、接近性的空間乃至整個社會生態,到現在依然是城市中最具活力的。下一步在這方面的發展,政府、企業、每個人,大家怎么共同去努力?應該是創造城市活力的過程中應該去主導的。

最后做一個總結,圍繞城鎮化的高質量發展與高效率連接,我們要把交通網、互聯網以及背后的制度網絡融合起來,讓我們的產業經濟從過去的低成本優勢走向真正的可持續競爭優勢,讓我們的生產空間集約高效、生活空間宜居適度、生態空間山清水秀,這才是我們現代化的未來。

鳳凰網 | 2019-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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